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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骥才:文化之眼,守望天津

时间:2020-04-21 21:06:51来源:当代人物网作者:蒋应红点击:
冯骥才作者 | 蒋应红责编 | 廖云新“天津之眼”横跨于海河永乐桥上,现已成为天津名副其实的现代地标之一。站在金刚桥上远远望去,好似故乡黄河边悠悠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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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骥才

作者 | 蒋应红


责编 | 廖云新


“天津之眼”横跨于海河永乐桥上,现已成为天津名副其实的现代地标之一。站在金刚桥上远远望去,好似故乡黄河边悠悠转动的大水车,因此,当我第一次看见它时,心头便情不自禁地涌起一股温暖的亲切感。


华灯初上,登上这个“大水车”, 随着高度的缓缓提升,一片灯火辉煌的天津城尽收眼底。举目临远,让人无不感慨于京畿之地的峥嵘繁华和飞速发展。


“大水车”承载着我们匀速旋转,我凝望着这个具体而模糊的城市,思绪却始终被一个疑问拽着:谁才是天津真正的眼睛?这样想着,冯骥才先生饱含慈祥笑容的身影由远及近,飘然而来,最终清晰地定格在我的头脑中。


确实,只有冯骥才先生的那双眼袋微垂,清亮澄澈的眸子最有资格成为“天津之眼”,这个比共和国诞生还要早六年的人用他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洞彻了天津的文化历史,凝视着天津的文化现实,展望着天津的文化未来。



参加完“冯骥才记述文化五十年国际学术研讨会”后,我借此机会走进这片落满了冯骥才先生脚印、泪水、汗水的神奇土地。


五月的太阳,白花花的,古文化街道里熙熙攘攘,人声鼎沸,分布两边的店铺交错林立,其中的货品琳琅满目,应有尽有。一串一串垂吊在朱漆斑驳的仿古建筑上的大红灯笼,随风摇曳,为这条街平添了一份喜庆。


推着糖人、麻花等特色小吃的商贩,在街道里慵懒地走走停停,天津味儿十足的吆喝声在人流中此起彼伏,我漫无目的地在这个“克隆”的现代“古文化街”中游荡,一直走到天后宫的门前时,才体会到了天津老城的些许遗韵。


在上世纪末的那场旧城改造浩劫中,天后宫是幸运的,它的遗存将天津人的现代精神寄托与古代文化气脉接通了。我对天后宫之所以格外亲切,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在这里,冯骥才先生《单筒望远镜》中欧阳家的二少爷欧阳觉第一次很自豪地向他一见钟情的外国女友莎娜介绍了天津文化的丰富多彩和斑斓神奇。


我夹杂在人流中惯性地被裹挟着向前走。想想二十多年前,也是这里,冯骥才先生被迫卷入天津文化遗产保护的旋涡而开始了“以救火般的速度和救死般的精神抢救老街”的行动。


当时,冯骥才先生与“青云栈”有一张合影:“青云栈”已经被拆得面目全非,只剩下一个门楼,上书“青云栈”,孤零零地矗立在一片残砖断瓦之上,冯骥才先生站在门楼前的残砖瓦砾中,带着防光墨镜,面对着一地狼藉的文化残片。


透过镜片,我似乎看到了一双被泪水模糊的眼睛。要知道,这双眼睛曾经无数次地抚摸过这座城中的楼阁亭台,深情地留恋过上面的花纹雕饰,而今,却要在尘土飞扬中见证它们的灰飞烟灭。“执手相看泪眼”,在最后的诀别时刻,一个知识分子特有的孤独、无助和痛苦如滚滚烟雾漫过心头……


“海张五那大宅子呢?益德王家那座拱形刻砖门楼呢?明代的文井呢……全没了!全没了!”站在被荡平的城区的废墟和瓦砾上,眼前是空阔了,但心也空落了,冯骥才忍不住哭了,当他从身边记者的手中接过一方手绢擦拭眼泪的时候,像个孩子一样泪流满面,“都言作者痴,谁解其中味?”无法保护一座城的毁灭,但也无法留住一条街的消失,只能用浑浊的眼泪对去而不返的天津文化遗产作最后的祭奠。


冯骥才怎么也没想到,几经周折定好的《估衣街保护性改造方案》原来是个“骗局”,就在他应邀访问法国巴黎科学院和人文基金会的两个月的间隙,除了被拆迁方当“保护”的口实留下的百年老店谦祥益外,七百多年的老街,在推土机和吊车的轰鸣中,在无知民工的铁锤下,就这样在短短的几天里粉身碎骨,荡然消失。


天津的历史遗产被肆意摧毁也就意味着天津的文化气脉被粗暴地拦腰斩断。对于一个将文化遗产看作高于生命的知识分子来说,还有什么比这更痛彻心扉的呢?


冯骥才对天津深沉的爱不仅仅是出于生于斯长于斯的乡土情结,更重要的是他的艺术根须伸触在这片深厚的文化土壤中,丰厚的文化养料滋养了他葳蕤峥嵘的艺术大树。因此,当他听到“六百年的天津老城要彻底拆除,片瓦不留全部荡平”的消息时“如雷轰顶……感觉自己一下子蹦了起来,从一己的世界蹦了起来。”“我怎么接受自己心爱的老城实实在在的毁灭呢?”



无法接受,便开始行动。


在1999年的岁末年关,当无以数计的“拆”字像“斩立决”的死刑宣判书在天津老城的大街小巷中随处可见时,冯骥才坐不住了,他要以书生之气逞“匹夫之勇”,做一件“包含未来的事”。


在冯骥才的倡议下,由天津文史专家、建筑师、文化与民俗学者组成的“杂牌军”首先开始了为天津老城存照的工作。


面对偌大的天津老城,仅凭民间自发的力量来为它留下最后的影像资料,难度可想而知,因为经历了600多年的历史沉淀,哪怕一块青苔石板都是有价值的,更遑论历史遗迹、商铺店面、院落民居、生活民俗等,几十个人显然势单力薄,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在这一段时间里,大家常常废寝忘食,开会论证、购买胶卷、冲洗照片、保障后勤,与时间抢时间,向工作要效率。


也正是这一次紧迫而大规模的保护活动,让冯骥才先生真正透彻地看见了600多年的天津城的文化魅力,“那些日子,我们天天在城里转来转去,因此也获得大量的文化发现。


比如带有年号的老城砖、明代木门与古井、马顺清和刘鸣凤的砖雕、刘杏林的木雕、名家题刻的老牌匾、上马石、义和团坛口、八国联军屠城的弹洞、以及数不清精美的雕花门楼、樨头、影壁、墙花、门墩、烟囱、窗扇、花罩、滴水等等。”


虽然对于天津文化遗产的整体保护杯水车薪,但他们凭着知识分子的良知和过硬的专业素养为天津的后来人留下了许多珍贵的精神财富。


当我们打开冯骥才当时“急就章”式编著的图片画册集,如《天津老房子·旧城遗韵》《东西南北》以及青年时编写的《天津砖刻艺术》等,上面那些精美的楼阁牌坊、店铺构建、砖刻牌匾、檐板廊柱无不是对已然消失的天津历史文化的一次招魂,这些资料也将是天津在新时代扬帆起航的星火之源。


在世纪之交的那几个月,冯骥才风尘仆仆的身影要么在文化遗产抢救的现场振臂大呼、激情演讲,要么言辞犀利地在全国各大权威媒体发声造势,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保住天津老城的文化遗产,哪怕一砖一瓦,他也甘愿赴汤蹈火。


事实证明,20年前以冯骥才先生为主的文化保护活动对于今天的天津来说英明之举。


冯骥才之所以这样毫无顾忌地东奔西走,仗义执言,是因为他知道天津老城一旦失去对于天津今后的发展意味着什么。


在2001年9月26日《中国青年报》的文章《冯骥才哭老街》中,冯骥才不无先见之明地说:“我真害怕,现在中国的城市正快速走向趋同化,再过30年,咱们祖先留下的千姿百态的城市文化,将会所剩无几。如果中华大地变成清一色的高楼林立,霓虹灯铺天盖地,那将是多可怕的事情。”


这句话一语成谶,反观当下的城市发展,不缺挺拔的大楼、迷人的霓虹、宽畅的马路,但徒有其表,而无其韵,一个城市的独特性格早已随着文化遗产的消失而散失佚尽,文化是城市的魂,文化的毁坏,一个城市的目光是空洞的,眼神是涣散的。没有诗意,如何栖居?


回想19世纪末,在这片土地上,哪怕大大小小的兵燹轮番上演,天津纵然遍体鳞伤,也始终保持着岿然不动的姿态。天津的不屈就源自于这些古街名店中散发出的悠悠气息凝聚了无形的力量。只要文化遗产没有被连根拔起,天津就永远具有自我疗伤的能力。文化遗产不仅仅是寄托天津人乡愁的原乡,也是推动天津持续发展的内动力。 


而今,天津市虽然在现代化的快车道上西装革履,被打扮成具有国际都市的范儿,但我体会到了它因为文化断裂后的精神疲软。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我多么希望一个城市有更多这样炯炯有神的眼睛:冯骥才穿着粗布制服,夹在石缝中,艰难地半蹲着,全神贯注地辨识着窑洼炮台附近一块古碑上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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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新时期文学的发展历程中,在每一次掀起的文学浪潮中都有冯骥才的身影,他是名副其实的弄潮儿。在这些堪称经典的文学作品中,与其说冯骥才先生在记录他眼中的天津,还不如说,借着他的眼睛,我们在更深层次上理解了天津。


冯骥才先生曾说:“我的大量的小说与散文都来自老城,我的人物就是在这块土地上生出来的。”


作为天津租界里出生的孩子,冯骥才先生从小就生活在半部中国现代史中,这个弹丸之地浓缩着一个乱纷纷的时代。冯骥才先生作为才思敏捷的艺术家,这里恰好成了他文学创作的富矿,他的很多作品似乎不需要作过多的构思,只要将笔触伸向那些街头巷尾的传传说说,然后稍作修整,就是一篇上乘之作。


确实,在这片土地上,艺术家的冥思苦想是多余的,只要肯留心,大地上到处是现成的绝妙故事。在《俗世奇人》中,36个故事,立体展现了清末民初天津卫各行各业身怀绝技的“下层人”,冯骥才在这里“说着天津话”讲着天津事,阅读这些短小精悍、饶有趣味的故事,我们深切体会到,关于天津的掌故,冯骥才先生信手拈来,如数家珍,在游刃有余的行文走笔中展示出他对天津的爱。


写作不是一种苦中作乐,而完全成了一种消遣。他笔下的人物,仿佛是在游走于天津历史文化的长廊中偶尔遇见,然后随手记录下来的。


对于这些在他脑海中进进出出的人物,他完全没有必要四平八稳地坐在书房里正儿八经地“构思”,很多篇章就是在文化考察的途中或者休息的间隙写出来的。


他说:“在我的写作记录中,这些小说的写作竟然是每天一篇,一连多日。”冯骥才井喷式的写作,源自于他对天津地域性格的思考和对天津历史的娴熟,从这一点上说,他的写作,不是在讲故事,而是在迎接来自历史深处的客人。


这些作品,如《泥人张》、《刷子李》《好嘴杨巴》等入选了多个版本的中小学教材,阅读这些作品,我们能体会到作品的背后是多么专注的一双眼睛在看着天津。


如果再结合《义和拳》《雕花烟斗》《神鞭》《单筒望远镜》等一系列作品,我们就会看到,冯骥才先生的眼睛就像天津历史文化上空的一颗雷达,写一篇,就是扫视了一遍天津,或局部,或整体,或历史,或现实。


当天津的文化魅力因为这些作品而扬名海内外时,我们也在文学中与天津相遇了,冯骥才先生关于天津的文学作品就是天津历史文化的底片,他的眼睛就是一个焦距伸缩自如的镜头。



在为期两天的“冯骥才记述文化五十年国际研讨会”中,我多次静静地徘徊于在北洋书院上建起来的“冯骥才文化艺术研究院”这个爬满青藤的院落,四周的蔷薇花含苞怒放,院子里鱼翔浅底,花木清雅,徐志摩的铜像掩映在一片葱茏的绿树之间,一派娴静诗意。



其中摆放了很多古旧的物件,或一尊石敢当、或一座门楼,或一架车辕……这些物件虽然“锈迹斑斑”,但每一个物件都或许深藏着天津的故事、甚至中国的故事。它们在跌宕起伏的命运遭际中铭记着冯骥才先生的深情厚谊。这是物与人的默契,相顾无言。


那些尘土飞扬的日子早已远去,冯骥才先生再也不可能像过去那样为了大地的美丽而东奔西走,年龄可能束缚了他的腿脚,但文化的使命感却又一次促发他的文学征程重新扬帆起航。我想,他的笔会带领我们走进更广阔的天地。


行文至此,我的脑海中出现了一个动人的画面:在某一个天朗气清的早晨,几只轻逸的鸽子带着嘹亮的哨声掠过天津的上空,冯骥才先生端着一杯清茶,站在爬满青藤的窗前,静静凝视着这座让他喜怒哀乐的城市,眼神温和、平静,饱含着祝福。尘埃落定了,冯骥才先生也习惯了用这双布满皱纹的眼睛守望天津。


好吧,就让我们为上面的这个画面配上卞之琳先生的一首诗——《断章》来结束此文: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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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75岁了,我还有理想!”李辉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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